
获得特赦后,杜聿明与军统旧人沈醉,曾在一次闲谈中提起戴笠。杜聿明说,像戴笠那样的人,如果活到解放,肯定没有好下场。
1960年11月,沈醉作为第二批获释人员,走出功德林战犯管理所。比他早一年特赦的杜聿明,此时已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当上专员。两人又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。
一个是当年国民党的“王牌兵团”司令,一个是军统局的少将处长,在那段漫长的改造岁月里结下了特殊的情谊。如今重获自由,都在北京安顿下来,得闲时常凑在一起喝茶闲谈。
1961年3月的一天,乍暖还寒,沈醉和杜聿明在东城机关的屋子里沏了壶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事。沈醉忽然叹了口气说:“再过几天又是3月17号了,雨农先生就这么走了十五年。”他口中的“雨农”,正是军统头子戴笠。
1946年3月17日,戴笠从青岛乘专机准备飞往上海,因天气恶劣在南京岱山坠机身亡。沈醉当时奉命赶往现场收殓,亲眼见到戴笠烧焦的残骸,这个画面一辈子都刻在他脑子里。
杜聿明搁下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冒出一句:“雨农要是活到解放,肯定没有好下场。我说这话不是背地嚼舌头,是历史摆在那里。”沈醉一愣,随即点了下头,没有接话。
其实这话,杜聿明在功德林时期就对他讲过。1956年前后,战犯管理所组织学习讨论军统特务的罪行,沈醉身为军统旧人,情绪一度很复杂。
会后杜聿明把他拉到操场边上,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老惦着戴雨农的旧情,可你想过没有,他要是活着,还能有你什么好?这个人如果活到解放,要么被拉出去公审枪决,要么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,哪会有别的下场。”那番话沈醉一直记在心底。
如今旧话重提,杜聿明依然是那个看法。他掰着手指头给沈醉算了几件事。戴笠手上欠的血债太多了。
1933年,他指使特务在上海暗杀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杏佛;1934年,又派人在沪杭公路上刺杀报界巨子史量才。这些人都只是主张抗日、呼吁民主,便横遭毒手。
抗战期间,军统固然也刺杀过一些汉奸,但同时被秘密逮捕、残害的进步青年和共产党人更不知凡几。戴笠一手创建的“中美合作所”,到后来更是成了囚禁、折磨革命志士的魔窟。杜聿明说:“这些账,人民都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喝口茶,接着又说:“1949年以后,军统那些大特务有一个算一个,像徐远举、周养浩,被俘后长期关押,最后要么病死在狱中,要么关到1975年才放出来。他们能留下一条命,很大程度是因为后半辈子愿意老实交代,低头认罪。可雨农的性子,你比我清楚,他会认罪吗?他会低下头由着人民审判吗?”沈醉摇摇头。
杜聿明说:“所以嘛,他要是没摔死在岱山,活着赶上解放,不是被公审后处决,就是自己了断,绝无其他可能。”
沈醉这时接过了话头:“杜公说得在理。当年我在云南,若不是卢汉将军起义时把我硬扣住,逼着我在起义通电上签字,我很可能一条道走到黑了。那时候我心里确实还挂着雨农。要是他活到那时候,我肯定更不敢转这个弯,说不定真就跟着玉石俱焚。”
949年12月,沈醉以保密局云南站站长的身份,被卢汉起义部队扣押。他在枪口下被迫随同起义,尔后仍作为战犯被送入管理所。这些年他反复琢磨,戴笠活着,自己是绝对迈不过那道坎的。
杜聿明点点头:“这就是天意。雨农1946年就死了,对你这些老部下来说,反倒少了一个拖人下水的阎王。你想想,他要活到1949年,势必领着军统一帮人疯狂搞破坏。到时候,你沈醉不是跟着他被打死,就是被俘后罪加一等,还谈什么特赦?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喝茶?”沈醉苦笑,连声称是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窗外的柳树刚刚泛出新绿。隔了好一会儿,沈醉才感叹道:“雨农生前是何等的威风,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,连老头子都要让他三分。可到头来,连具全尸都没落下。他要是再多活三年,等到1949年落在人民手里,那下场不知道还要惨多少倍。”杜聿明给他续上茶,缓缓说:“这就是历史的判决。”
这场闲谈的细节,后来被沈醉写进了回忆录中。杜聿明那句“像戴笠那样的人,如果活到解放,肯定没有好下场”,没有半点夸张。它不单是对戴笠一个人的盖棺论定,更道出了一大批国民党旧人曾经无法挣脱的命运轨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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